一直跑。
也不知自己被什么追,只是跑,成了条被上游冲下的鱼,没选择没退路。
他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楼灰扑扑,处处是小广告和纵横的晾衣杆,他绕过绿化带,摸到一处隐蔽的入口,门锁着。
蒋炎武没犹豫,伸手一推,门开了。
明明锁着的。
可那扇门乖顺得像纸糊的,无声无息向内旋开。
他赤着一只脚,穿着睡衣,满腿泥泞与血痕,走了进来。
廖露露蜷在沙发上,双目浑圆,瞳孔尽是恐惧。
他看见她了,可身子没停,脚步未缓,径直穿过客厅,掀开布帘进了卫生间。
廖露露听见自己的膀|胱在颤抖,酸胀与急迫混在一起痉挛,谁能救救她。
卫生间的土池子里,朱砂已洇透了整层褐土,有股暴雨将至前闷在地底的硫磺味,严箐箐的呼吸像截即将燃尽的灯芯。
萨满,柳仙,阿赞三人围池而立。
萨满最先行动起来,从腰间接下神鼓,鼓槌轻点,一声从地壳深处传来的震响颤动了整池朱砂。
柳仙五指插入泥土,触到了严箐箐掩埋的手臂。
它手指蛇信一样沿着她经脉往上爬,最后停严箐箐心口,而后抬眼用那双竖瞳望着萨满,摇了摇头,意思是魂太深了,拽不出来。
阿赞蓬蹲下身,从腰间解下根黑绳,绳上拴着九枚铜钉,每一枚都刻着巴利文咒。
他将铜钉依次钉入池沿八个方位,第九枚握在手中,对准了严箐箐眉心。
他闭上眼,翕动嘴唇,诵经震得墙上法器嗡嗡共鸣,他朝萨满点头。
萨满收回鼓槌,转向站在帘边的蒋炎武。
蒋炎武是具抽走魂魄的空壳,可身子却在打抖,那些火燎,刀剐,碾压,溺毙,早已在过去几个小时里通过某种不可名状的渠道灌进他梦境,此刻站在这池边,那些痛苦更清晰,更热烈。
萨满抬起翻白的眼,握住蒋炎武的右腕,“她沉下去的,你能捞她起来。
”
她将他的手按进土里,按在严箐箐肩头,蒋炎武触到那层朱砂浸润的湿土时,整个人电击般剧烈一抖。
他看见严箐箐沉在那片无垠暗红里,四周没岸,也没天地概念,只有无边赤色,她闭着眼,任由自己往下坠。
柳仙的蛇首转过来,吐着信子,“让她握住你的手。
”
蒋炎武不知该如何让她握住,他弯下腰趴在土池边缘,那只按在严箐箐肩头的手缓缓下滑,滑过她手臂,滑至手腕,最终扣住五指。
泥土从指缝间挤出,朱砂沾满了他的掌心,不止是现有空间,是那片血海幻象中,他也握住了正下沉的严箐箐。
可她没回握。
萨满开始击鼓,这一次密集如暴雨,她一跳,腰间的铜铃翻飞,震得卫生间外廖露露胸腔都酥|麻,穗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乱飞,她围着土池旋转,每一步都踏在阿赞蓬钉下的铜钉方位,是一种失传的步法。
阿赞蓬跪在池头,将第九枚铜钉抵在严箐箐的眉心,诵经从低吟变为嘶吼,他青筋膨胀,满脸泪水,呕出一口东西,是团灰白雾气,袅袅升到池子上空,盘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