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他的血脉也刚烈。
一口咬下去的姿态,便是告示,他们什么都可以失去,包括舌头,包括命,唯独不能失去的是那口硬气,硬过刀锋,硬过生死。
好在二组没放弃。
周牧在档案架最深处,翻出一份记录档案,日文字迹却依旧清晰,1940年,日本皇纪2600年,表彰秀娘陈君兰,理由写得极简略:为皇军服务,刺绣有功。
底下另有一行小字,记着赏银元十块。
五十年代搞运动,有人从档案堆里把它翻出来。
彼时陈君兰已是街道积极分子,每天戴着红袖章巡逻,喊口号比谁都响亮。
可这张纸一出来,所有的声音都哑了。
给日本人绣旗袍有功这功绩铁烙一样,烫在她脊梁上,再也揭不下来。
那十块银元,她当年收下的时候,不过是一口饭钱,可在那个年代,成了通敌的铁证。
抄家的人从她床底下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面空空如也,银元早被她换成了苞谷面,喂大了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可没人听这些。
七十年代又被人翻出来。
这次是作为“历史**”的佐证,重新装订入档。
纸张上多了几行批注,红墨水写的,字迹潦草而用力,叠在日文之上:「已查实」「性质恶劣」「建议严肃处理」。
蒋炎武从陈君兰那沓职工登记表里,寻着一行褪色的小楷,子女情况栏填着「下放淮江」,钢笔字迹被水渍漫漶,却依稀可辨「淮江向阳公社」。
他随即调取淮江市域人口户籍档案,以陈君兰的姓名,出生年月和原籍地为索引,在常住人口信息系统中逐一比筛,查无此人。
蒋炎武又调阅淮江县1970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名册,向阳公社七二届插队知青名单上,「陈招娣」三字赫然在列,籍贯棉纺厂职工宿舍,母亲一栏写着「陈君兰」。
更名、迁户、转非,一套完整的身份更迭轨迹清晰浮出水面。
蒋炎武又从计生档案,社保缴纳记录,退休职工名册中交叉检索,最终锁定陈招娣,现名陈向东。
她现在的住址是淮江市棉纺新村14栋302室。
他准备亲自跑一趟淮江,不想,罗局的电话先到了。
罗局像在避着什么,声音低微,“有人把你告了。
匿名信寄到省厅,附带了最近走访的人员名单,说你骚扰群众,再者薛连生死你车头,吕张华的舌头在你问讯后没了,指名道姓说你违规办案,省厅督察明天下来,会联合市局督查对你谈话。
”
蒋炎武已然预料,倒也平静,“匿名举报?”
“嗯,匿名,但能把名单列这么全,不是队里的人,就是走访对象里有人透了底。
你现在回来,先把手头的交上来,警徽,证件,工作证,停职期间不许接触当事人,不许进办公室,等调查结论。
”
蒋炎武只能驱车回市局,那些遗孤们站在暗处,彬彬有礼,滴水不漏,把配合调查演成一出出毫无破绽的大戏。
他们太懂得规则了,规则本就是他们参与制定的。
线索被掐断,证人们三缄其口,一切都有迹可循,却又无处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