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这个时间点,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还没到它一天中最没精神的时候,但办公室里的空调已经呜呜地工作了好一阵子。江城的夏天就是这样,离开空调活像脱水的鱼。付平坐在书房里,姿势有点僵硬,像个等待面试的学生。面前摊着一叠纸,a4的,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还带着点墨粉和机器的热气。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和表格——曹海镇最近三年的土豆产量、辣椒收成、土鸡蛋数量,还有几样叫得上名号的“特色农产品”简介,最后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一份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供应计划构想”。为了晚上这顿饭,他觉得自己快把曹海镇的家底给盘出来了。
“你看,”他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条曲里拐弯的产量曲线,“这数据,够不够说明问题?”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刘逸霏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长发滑落到肩上。她看得挺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审阅一份重要的合同。几秒后,她抬起头,轻轻摇了摇:“太够了,够得有点过了。付书记,咱们是去吃饭,不是去作报告。”她拿起桌上一支红色的水笔,笔帽拔掉,露出尖细的笔尖,在资料上轻轻勾了几个圈,“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是重点。其他的,等气氛到了,火候差不多了,再不经意地掏出来,效果才好。一上来就摆数据,跟相亲直接亮房产证似的,太硬。”
付平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是被人点破了心思。“对,对,你说得对。”他拿起那叠纸,感觉分量轻了不少,“得先聊,把感觉聊出来。”他把这叠纸重新理了理,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感觉是一方面,”刘逸霏把笔帽盖上,咔哒一声轻响,她侧身坐到付平旁边的椅子上,椅子因为她的动作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更关键的,你得把人家心里的那点小九九给摸透了,然后告诉他,没事,这都不是事儿。”她看着付平,眼神很直接,“你现在是曹海镇的代表,但你得站在市供销集团的角度替他们想想。他们家大业大,开那么多‘惠民农贸市场’,最怕什么?”
付平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沉吟着,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稳定,”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供应得稳。还有,质量得行,不能今天好明天坏。价格也得有谱,不能瞎涨……”
“头一个是稳定。”刘逸霏打断他,语气肯定,“你想啊,曹海镇,开车过去俩多小时,不算近。万一哪天说好的菜送不到了,或者送来的萝卜蔫了,茄子软了,他们那个‘惠民农贸市场’打的是‘平价优质’的牌子,这不是自己砸自己招牌吗?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市民不买账,领导也得找他们麻烦。”
“这个我想了,”付平立刻接话,像是准备好了标准答案,“回去就动员,搞个合作社,定个标准,统一收,统一管,保证按时按量供应。”他说得很快,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能力的迫切。
“嗯,有想法就好。”刘逸霏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一块小巧精致的女表,“时间差不多了,去换身衣服吧。你这身……”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付平的休闲衬衫和卡其裤,“太家常了,不像是去谈正事的。”
付平咧嘴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放心,这个我懂。压箱底的家伙得拿出来了。”
六点四十分,付平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料子挺括,肩线笔直。他正对着镜子,仔细调整着领带结,一个标准的温莎结。这身行头,他戏称为“战衣”,是当年在省委组织部时,出席一些重要场合的标配。调到曹海镇之后,穿它的机会屈指可数。镜中的男人,脸部线条比刚下乡时硬朗了些,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他反复检查着衬衫袖口露出的长度,确保不多不少,正好一厘米。
“别慌,”刘逸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抚平他衣领上几乎看不见的一丝褶皱,“就当是去见个老朋友,把你想说的话,想做的事,踏踏实实说出来就行。你最大的本钱,不是那些数据,也不是这身西装,”她顿了顿,看着镜子里付平的眼睛,“是你那份真心想帮曹海镇老乡的心思。这玩意儿,装不出来,对方能感觉到。”
付平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然后点了点头。“嗯。”他从床头柜上拿起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结,是刘逸霏给他系的。“我走了。”
“嗯,”刘逸霏跟着他走到门口,“谈得顺利就早点回,不顺利也别太晚。有信儿了,随时打给我。”她叮嘱道,“还有,少喝点酒,别逞能。”
“知道了,管家婆。”付平笑着带上门。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变小。付平看着不锈钢门上映出的模糊影像,又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
江城的七点,天色已经像一块被墨汁浸染的画布,由浅蓝缓慢过渡到深灰,最后沉入浓稠的黑。路灯、写字楼的灯、广告牌的霓虹灯,争先恐后地亮了起来,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付平开着他的那辆半新不旧的大众车,汇入晚高峰尚未完全消散的车流。车轮滚滚向前,穿梭在城市迷宫般的道路中,这些路像人体的血管,输送着车辆和人群。但他的思绪,却像一只挣脱了线的风筝,飘回了那个被群山环抱的小镇——曹海镇。
他眼前浮现出那些黝黑的面孔,刻满风霜的皱纹,常年劳作而弯曲的脊背。他们在地里刨食,汗珠子掉下来摔八瓣,种出的东西,论斤两,论品质,都不差,可就是窝在山里,卖不出价钱。集市上,贩子们把价格压得死死的,那种无奈和憋屈,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还有他刚上任时,站在镇zhengfu那个有点掉漆的主席台上,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拍着胸脯许下的承诺……那些话,言犹在耳。车里的空气有些闷,他降下一点车窗,晚风带着城市的喧嚣涌进来。
湘宴府。这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子雅致和贵气。开在江城一条相对僻静但寸土寸金的街上,门脸不是那种张扬的奢华,而是低调的精致。门口停着的车,不是奔驰宝马,就是奥迪雷克萨斯,偶尔夹杂着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公务车。这里以接待政商圈内人士闻名,菜品精致,环境私密,当然,价格也相当“体面”。
付平把车稳稳停在餐厅指定的停车位上,熄火,拔钥匙。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再缓缓吐出。然后,他睁开眼,推门下车,锁好车门,挺直了腰板,迈步向餐厅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走去。
刚踏进灯火辉煌的大厅,还没来得及适应里面和外面截然不同的温度和光线,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付书记!这儿呐!这儿!”
付平循声望去,只见大厅入口不远处的沙发等候区,老张正站起身,满脸堆笑地朝他招手。老张也穿了西装,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也熨烫得一丝不苟,显得很精神。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五十岁上下,身材微微发福,啤酒肚有点明显,但头发梳得整齐,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眼神锐利,透着一股精明强干的气质。
“张哥,不好意思,晚高峰,路上真有点堵。”付平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主动伸出手。
“没事没事,我们也是刚落座,茶还没喝第二泡呢。”老张哈哈笑着,握住付平的手摇了摇,然后侧过身,热情地介绍,“来来来,付老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市供销集团的李宏李总,咱们‘惠民农贸市场’项目,主要就是李总在负责。”
“李总,您好您好,久仰大名了。”付平转向李宏,双手握住对方伸出的手。李宏的手掌宽厚,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