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孙友生菜地里那些歪歪扭扭的菜苗,在他不情不愿的“侍弄”下,居然也一天天往上拱。瘦高男子那帮“社会人”,还真就说到做到,隔三差五地就会派个“小弟”,叼着烟,在他家附近溜达一圈,或者干脆就坐在他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眼神像x光一样扫视着他的劳动成果。那种无形的压力,像一根鞭子,时刻抽打在孙友生的神经上,让他想偷懒都得掂量掂量后果。
而村干部孙伟斌,也成了他菜地里的常客。孙伟斌这人,实诚,也热心,虽然以前也瞧不上孙友生这号人,但自从戴镇长交代了要“重点关注”之后,他也就把这当成了一项政治任务来完成。他时不时地会扛着锄头过来“转转”,嘴上说着“路过,顺便看看”,实际上却是手把手地教孙友生怎么选种、怎么育苗、怎么施肥、怎么除虫。孙友生一开始还爱答不理,觉得孙伟斌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但时间一长,他发现孙伟斌说的那些种菜的门道,还真有点用。他按照孙伟斌教的方法,瞎鼓捣了几下,那些原本蔫头耷脑的菜苗,居然真的长精神了不少。
更重要的转折,还是那天晚上,他无意中听到母亲在窗下的那番哭诉。母亲那泣不成声的话语,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上。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混账行为,给这个家、给这个年迈的母亲,带来了多么深重的伤害和绝望。那种羞愧和自责,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良心,让他坐立不安。
从那以后,孙友生的行为和心态,开始发生了一些微妙但真实的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有机会就想着偷懒耍滑,或者在心里咒骂那些逼他干活的人。他开始尝试着去理解那些农活的意义,开始学着观察那些菜苗的生长。虽然他依旧笨手笨脚,干活依旧不得要领,但他脸上的那种不耐烦和抵触情绪,明显少了很多。有时候,他甚至会主动向孙伟斌请教一些种菜的技术要点,比如,这菜叶子发黄是缺了什么肥?那虫子该用什么药才能治住?
这种转变,虽然缓慢,却逃不过周围人的眼睛。最先感觉到变化的,自然是孙伟斌。
这天下午,孙友生满头大汗地从菜地里回来,手里还提着几颗刚拔下来的、长得歪瓜裂枣但总算是他亲手种出来的青菜。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鼓足勇气,找到了正在村委会办公室里整理材料的孙伟斌。
“伟斌……伟斌哥……”孙友生挠着头,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说话也有些结巴,“我……我……我想问问……咱们村那个……那个蔬菜种植合作社,还……还要人不?我……我也想……跟着大家伙儿一起种种菜,学……学点真本事,以后……也能有个稳定的活计……”
孙伟斌听到这话,惊讶得差点把手里的笔掉在地上。他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孙友生,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眼前的这个孙友生,虽然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也有些凌乱,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浑浊和戾气,多了几分……嗯,多了几分认真和期盼。
“友生,你……你这是想通了?”孙伟斌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嗯……”孙友生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了……我妈……我妈年纪也大了,我……我得让她老人家过几天舒心日子……”
孙伟斌心里一阵激动。这真是铁树开花,顽石点头啊!他连忙站起身,拍了拍孙友生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好小子!你能这么想,就比什么都强!合作社当然要人!只要你肯踏踏实实干,伟斌哥我第一个支持你!走,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合作社的理事长,把你的情况跟他说说!”
孙友生加入合作社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到了曹海镇镇长戴冠宇的耳朵里。戴冠宇听了孙伟斌的汇报,也是喜出望外,他当即就拿起电话,向县委副书记、也是他最为敬佩的领导付平报喜。
“付书记!付书记!天大的好消息啊!”戴冠宇的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兴奋,“孙咀村那个孙友生,您还记得吧?就是那个出了名的老大难,扶不起的阿斗!他……他居然主动要求加入村里的蔬菜种植合作社了!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终于被咱们给焐热了!这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电话那头的付平,听到这个消息,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哦?孙友生?这可真是件大好事啊!不容易,不容易!这说明,咱们之前想的那些办法,还是有效果的嘛!老戴,友伟斌同志,你们都辛苦了!”
“哪里哪里,这主要还是付书记您高瞻远瞩,给我们指明了方向。”戴冠宇谦虚地说道,心里却美滋滋的。能把孙友生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对他这个分管农业和扶贫的副镇长来说,也是一项不小的政绩。
这件事,在曹海镇的干部队伍中,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毕竟,孙友生“懒名远播”,几乎是所有基层干部公认的“扶贫工作中的珠穆朗玛峰”,能让他主动要求劳动,简直比母猪上树还稀奇。
这天下午,在戴冠宇的办公室里,付平、戴冠宇,以及新上任不久的镇党委办公室主任姜启明,还有几位镇领导班子的成员,正围坐在一起,讨论近期的一些工作。孙友生的事情,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一个焦点话题。
“付书记,戴书记,孙友生这个案例,确实非常鼓舞人心啊!但这件事,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我们当前扶贫工作中存在的一些普遍性问题。”
姜启明顿了顿,看了一眼在座的各位领导,继续说道:“据我了解,我们有些基层干部,在面对像孙友生这类‘老大难’的帮扶对象时,因为他们自身不争气、屡教不改,很容易产生消极、懈怠甚至厌烦的情绪。时间一长,就觉得这些人是‘孺子不可教也’,‘烂泥扶不上墙’,从而在工作中敷衍了事,或者干脆就放弃了。认为把该给的政策给了,该走的程序走了,就算尽到责任了,至于他们能不能脱贫,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这种心态,我觉得是要不得的。”
姜启明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引起了在座不少人的共鸣。确实,在日常工作中,面对那些“扶不起来”的贫困户,很多干部都会感到身心俱疲,甚至产生职业倦怠感。
付平一直静静地听着大家的讨论,此刻,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姜启明提出的这个问题,非常关键,也非常及时。他敏锐地意识到,这种消极心态如果蔓延开来,将会对整个扶贫攻坚工作造成极大的危害。
“小姜说的这个问题,切中了要害!”付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扶贫攻坚,是我们当前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也是一项良心工程。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更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嗷嗷待哺的家庭。啃硬骨头,打攻坚战,这本身就是我们工作的应有之义。我们不能因为帮扶对象难缠,就放弃我们的责任和使命!”
他看了一眼姜启明,语气果断地说道:“姜主任,你回去之后,马上安排一下。以此为契机,近期在全镇干部中,组织一次关于‘扶贫工作责任与担当’的思想宣贯会,或者搞一次专题学习讨论。要让所有参与扶贫工作的同志们,都深刻认识到这项工作的重要性、艰巨性和严肃性!要进行一次再教育、再动员、再部署!”
“好的,付书记,我马上去落实。”姜启明立刻应承下来。
几天后,曹海镇zhengfu的大会议室里,座无虚席。全镇的机关干部、各村(社区)的“两委”主干、以及驻村工作队的成员,都参加了这次由镇党委、zhengfu组织召开的“扶贫工作责任与担当”专题宣贯会。
会议由镇长戴冠宇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