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南城那头刚把货试出去,你们这边就都想着把地翻起来,这个心我懂。可我先把话放这儿,销路刚露个口,不等于现在就能一窝蜂全扑上去。种什么,种多少,哪块地先动,水从哪儿来,人手够不够,这些要是今天不先想一层,后头你们不是把日子往前推,是自己先把自己绊住。”
付平这句话一落,村委门口那股子七嘴八舌的声音,稍微往下沉了沉。
可沉归沉,院子里的人并没有立刻散,也没有谁真把心放下。因为这两天村里最热的话题,已经不再是“哪家货先下山”,而是“哪块地今年得赶紧翻”“哪片坡地适不适合补山药”“谁家院后的空地能不能也种点值钱菜”。前头大家还只是守着手头攒下来的东西往新南城送一送,现在真看见有顾客认,有摊主接,有现钱往回走,人心就跟着变了。
以前大家盼的是东西别烂在家里。现在大家想的是,既然能卖,后头能不能多种一点,多养一点,多攒一点。这个念头本身没有错,甚至说,正说明村里人心气在往上走。可一旦全村都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原先那些被凑合过去的老问题,就都开始顶出来了。
最先顶出来的,不是地,是水。
王大强站在一边,先把话挑明了:“付市长,俺也去先把情况说一下。前天摸底刚完,昨天后山那几片地就有人去看了。种山药的想往外扩两垄,种小芋头的也不想只守着眼前那两筐。可问题一上来就出来了。上湾的老井水量就那么点,东沟的蓄水塘还没彻底清淤,西坡那道沟去年冬天塌了一段,到现在也没整利索。你说大家平时种点自家吃的,凑合着也就过去了。现在真想往能卖的路上走,谁家都想先把水口占稳,那就难了。”
“俺也去先说一句。”马婶站在前头,脸上没有前两天抢着报货时那种急,倒多了点实打实的愁,“前头俺也去确实着急粉能不能下山。现在倒不是那个急法了。做红薯粉得先有红薯,红薯要想稳,地里水得跟上。咱村里南边那片地,土倒是松,可一干起来就裂。以前种点包谷、红薯,收成凑合也就算了。现在你要真想把红薯粉这条线接长,那片地就不能还是老样子。可一说到引水,旁边种菜的又不乐意,说你把水往那边拨,他们家这茬菜怎么办。你说俺也去咋不愁?”
“马婶你这话俺也去得接一半。”老吴也从后头挤到前面来,“不是俺也去们不让你种红薯,是现在村里上湾那口井本来就紧。前天我家刚把菜秧子补下去,昨晚一看,井边又多了两拨人去看水。你说都想种能卖的,俺也去理解。可你不能一看红薯粉走得顺,就把别的全往后压吧?顾客下回去新南城,难道只买粉,不买菜了?咱不能一听哪样能卖,就全村一窝蜂往哪样上。”
“俺也去也没说全村都种红薯。”马婶立刻接过来,“可你也别把做粉这条路说得像可有可无。前头大家只看见山药和鸡蛋卖出去一些,就觉得眼下先顾鲜货。可真要说能放、能走长、能慢慢撑起来的,粉和干货也重要。你总不能叫做粉的永远排后头吧?”
“这个没人说让你排后头。”陈保田慢慢开口,“大家现在不是在争哪一样值钱,是在争眼下这点水、这点地、这点人手,先怎么用。你光说粉重要,他光说菜要紧,周嫂子那边还觉得鸡蛋后头得加点饲料、地头还得再种些鸡吃的青料。要是各家都按自己那条线最要紧去争,水口肯定先乱。”
“俺也去就是这个意思。”周嫂子点了点头,“前头大家老说鸡蛋是现货,能接长。可鸡蛋也不是凭空出来的。鸡要有草、有虫、有粮。村里头眼下这点空地,要不要给鸡圈周边多留点青料地?这个也得想。你别看现在只是六篮半鸡蛋,后头要真想攒到十篮八篮,不是光多养几只鸡就完了。那也得有草有料,不然鸡瘦得厉害,蛋也跟着差。”
“那照你们这么说,村里哪样不要紧?”刘老三忍不住了,“山药要水,菜也要水,鸡要料,粉要地,芋头还得占沟边那片湿地。那咱今天把大家叫过来,到底是为了议,还是为了让大家更犯愁?”
“犯愁也得议。”付平看着他,语气不高,却压得住场,“不怕愁,就怕你们不把愁往明处摆。前头新南城那边那一回试卖,让大家看到路了。现在你们觉得这条路有希望,就开始想着往前多走几步。这个很好。可越是这样,越得先把底下那几根梁摸清。眼下你们吵的,不是坏事,是说明大家都不想再糊弄着过。可别把争论当成丢脸。问题不摆出来,后头就只会在地里、在井边、在沟口闹得更难看。”
院里静了静。
有人低头,有人往旁边看。不是谁被说服得多彻底,而是大家都知道,付平说的是实话。
前头村里穷的时候,很多矛盾反而不尖。因为没什么好争的。种多一点少一点,卖出去卖不出去,反正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自家咬牙消化。现在不一样了。路刚一露出来,大家心里那股劲儿也跟着起来了。想多赚一点,想让家里松快一点,想把地里那点死气慢慢翻活,这些念头都不丢人。可念头一多,资源就显得更紧。这个时候再靠“谁先去、谁多说两句”已经不成了。
付平继续说道:“今天先不定种啥,不定谁先扩,也不急着把议事口往货上定死。今天先把三样东西摸出来。第一,村里眼下真正能用的水,在哪几处,大概够多少。第二,哪几片地适合什么,不是你想种啥就种啥,是土性、水路、路程都得看。第三,人手。别看你们现在嘴上都想动,真到了翻地、引水、看护、送货,家里谁能抽得出来,这个也得先算。货没送下去,人先累趴了,也不成。”
“那这不就比前头摸货还麻烦?”王大强苦笑了一下,“货摸底还能一家一家写,水和地一扯,全村都绕进来了。”
“所以这就是新剧情。”郑嫂子接过话,“前头大家都盯着新南城那边,觉得只要那边口子开了,日子就能自己往前滚。现在才看见,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地里得先接住。你卖出去一筐山药,村里就要开始想下一茬种什么。你卖出去几篮蛋,后头就得想鸡怎么养得更稳。这个不麻烦不行。”
“俺也去先说水。”老吴抬了抬手,“现在村里大点的水路,主要就是三处。上湾老井、东沟塘、还有西坡那条小渠。老井离得近,方便,可眼下谁都想用。东沟塘水面看着还行,底下淤得厉害,真正能抽的没有看着那么多。西坡那条小渠,去年塌了一段,现在勉强还能走一点水,但不敢指望太多。你要说全村都动起来,这三处水根本不够随便用。”
“俺也去补一句。”陈保田说道,“不光是够不够,还有时节。眼下这阵子还好,真到后面连着晒两三天,上湾老井掉得最快。东沟塘要是先不清一遍,后头就是看着水还在,真正抽上来的全是泥。你们现在张嘴就说扩种,先别说扩,能把现有这几片要紧地稳住,就不错了。”
“那是不是说,咱现在就先别动了?”后排有个年轻汉子忍不住问,“前头你们又说路有了,现在又说水不够、地得看、人手也紧。那乡亲们心里不又得往回缩吗?俺也去不是怕苦,就是怕最后成了,大家白激动一场。”
“不是让你缩,是让你别乱冲。”付平看着他,“前头试货是先少、先稳。现在种地也是这个理。不是一听能卖,就家家都扩一遍。先试种,先定几块最合适的地,先把最有把握的一两条线做稳。比如山药,到底哪几片地更适合;小芋头,是不是更该往沟边那几块湿地收;做粉的红薯,到底是南边那片松地好,还是西头那几块更耐旱。你们现在最缺的,不是热情,是先把热情放到对的地方。”
“可谁来定哪块地适合?”刘老三皱着眉,“你说山药适合这片,他说那片本来就一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