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蛋昨晚刚吃过鸟儿的肉,嘴巴上还有香味儿。
民兵营长打死的那三只小鸟,总共也就三四两肉,李铁蛋舍不得扔掉,就捡回家去做了一小锅鸟儿汤,王寡妇不敢吃,就他和两个娃崽抢着吃。其实鸟肉都让两个娃崽吃了,他就吃了两个带着鸟脖子的烂脑壳。因为脑壳被打烂了,鸟毛不好拔,两个毛茸茸的烂脑壳娃崽不要,所以被他抢到了,还喝了半碗鸟汤。味道好极了,晚上洗脸的时候,嘴巴的那一块他没有用脸帕擦,那味到现在还粘在嘴巴上,舔一下嘴巴都舒服。
“为了保住高级社的胜利果实,现在我们的主任务就是消灭鸟儿。”李铁蛋说,“见到鸟儿我们就往死里打,对待阶级敌人,绝不手软。”
有人问:“鸟在天上,我们没有枪怎么打?”
李铁蛋说:“不用枪,用这个!”
然后变戏法地自己的裤头上掏出一把弹弓来。
弹弓这玩意,龙虎镇的人都玩过。
李铁蛋说要用弹弓打鸟儿,按打到的鸟儿的数量记工分。散会后,大伙立即从自家的柴垛上找来一根根拇指大小的树杈子,三下两下削好了,有橡皮筋的,套上橡皮筋,没有橡皮筋的,就把皮草鞋的鞋带子解下来,往树杈子上一捆,就是弹弓了。我的弹弓就是用新皮草鞋的鞋带子做的,弹性非常好,我给梅花也做了一把。
吃过早饭后,生产队队长一声令下,男女老少都拿着自己的弹弓冲向麦地,小石子和小树枝纷纷射向鸟儿。一时间,麦地里的鸟儿惊慌失措,四处乱飞。当鸟儿从一块麦地飞向另一块麦地时,却发现另一块麦地边也满是手拿弹弓的人。鸟儿不得不成群接队地在天上飞来飞去,寻找新的落脚点。
鸟儿每到一个地方,那里的小石子和小树枝就会纷纷射向它们。然而,想要把天上的鸟儿射下来,难度比较大。
人们对着鸟儿乱射,有时候歪打正着,偶尔也能打掉一两只。别人追着鸟儿到处跑的时候,我和梅花懒得跑动,我们就站在麦地边上等着。
我的手里起码捏着三颗小石子,其中有一颗已经搭在弹弓上了。
鸟儿朝我们飞来,眼看就要越过头顶时,我猛地转过身,连连射出三颗小石子,后面的那三只小鸟猝不及防,身子一歪,相继落在了前面的麦地里。
小时候我喜欢玩,雷公山上的小动物我都玩过,包括这些花花绿绿的鸟儿。
跟土匪一样,鸟儿也有自己的首领,鸟儿的首领我们叫它头鸟,或者干脆叫它头。如果把“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这一套战略战术用在消灭鸟儿上,那就大错特错了。头鸟不能打,你一打,鸟儿就散了,成千上万只鸟儿就会谷粒般撒落在雷公山上,日后稀稀拉拉地下来偷袭庄稼,让你防不胜防。
其实,想要彻底地消灭这群鸟儿,就得先除掉它的羽翼,也就是先打身后的鸟儿,最后再干掉头鸟。
龙虎镇的人在麦地里折腾了一阵,但收效甚微。五天下来,总共也就打死打伤了百来只鸟儿,而且绝大多数是我和几个小男孩打下来的,平日里拿十分工分的大劳动力大多是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后来,龙虎镇组建了一支九个人的弹弓队,专门负责打鸟儿。我是弹弓队队长,其他八个小男孩个个都是龙虎镇的弹弓高手。我们每人两把弹弓,插在腰间的皮带里,那样子就跟当年游击队员打日本鬼子插短枪似的。我们的任务就是每天消灭五十只鸟儿,队里就给我们每人记十分工分。
雷公山上的鸟儿被我们打得叽叽的叫。我们每天都能打到好几百只鸟儿,除了交五十只给队里报工分,每天我们都能吃上一大锅香脆鲜嫩的鸟肉。后来,雷公山的鸟儿少了,锅里的鸟肉也就没了。我们的工分在一天天减少,十分,九分,八分,七分,六分,工分减到五分的时候,就再也不能减了。
当头鸟从树梢上掉下来的时候,歌声也就消失了。
我们的耳根突然变得清静起来。龙虎镇的弹弓队宣布解散了。就在弹弓队宣布解散的那天夜里,龙虎镇的男女老少都欣喜地听到了麦子拔节抽穗的声音。
麦子抽穗的时候,也是队里忙着插秧的时候。我以五分的工分重新加入到了插秧的队伍里。鸟儿没有了,但我仍然习惯性地把弹弓插在腰间。山梁上,碧幽幽的麦穗初露锋芒,丰收在望。龙虎镇的人都笑得合不拢嘴,他们夸我能干,说我是人民的大功臣。
然而,他们的笑声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蝗虫啃得精光。
那天中午时分,大伙坐树荫里小憩,抽旱烟的抽旱烟,奶孩子的奶孩子,补衣服的补衣服,男人不停地拿女人的奶子来说事。后来,张进财要去找凉水喝,问我们哪个去不?我们不去,就拿他跟肥妹开玩笑,说你一个单身佬找什么卵凉水喽,肥妹的奶子这么大,反正娃崽喝不完,跟她要两口得了。
肥妹倒也大方,把另外一个奶子也摸出来了,开玩笑说:“叫我妈吧,叫我妈我就奶你一口。”张进财脸红了,说:“肥妹你是想妈了吧,晚上有得你叫的。”
然后勾着脑壳找凉水喝去了。
张进财是在开玩笑,但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大伙就笑,跟着起哄,说肥妹你听到了吧,人家张进财说今晚有得你叫的哩!肥妹语塞了,就嘻嘻哈哈地骂我们,砍脑壳死的,剁脑壳死的,天打雷劈的……就在肥妹撒娇似的骂声里,白花花的日头突然没了,空气里冒出股潮湿的草腥味来。
雷公山上沙沙的响。
刚开始,大伙以为是变天下雨了,要跑回家拿雨具。然而抬头一看,都傻眼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蝗虫,飞沙走石般从山那边卷过来。密密麻麻的蝗虫们织成一片巨大的阴影,罩在龙虎镇的上空。
“天哪,蝗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