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蝗虫!”
麦地那边传来了张进财的惊呼。
张进财到山湾里喝凉水,回来时看见麦地里全是蝗虫,当即脱下衣服,冲进麦地,挥舞着衣服,大喊大叫:“快来人呀,到处都是蝗虫,我们的麦子都让蝗虫吃光啦!”
听到叫喊声,所有人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路,男人提着衣服,女人拿着树枝,往地里跑。蝗虫全落在麦地里,成千上万只蝗虫一齐咬嚼在鲜嫩充浆的麦穗上,有如蚕食桑叶一般,沙沙沙……听了叫人心里发毛。
大伙赶到时,麦地早已矮了一截。
大伙喊叫着,挥舞手中的衣服和树枝,扑打蝗虫。男女老少,头发飞散,衣衫零乱,挥舞着手中的衣服和树枝,撕心裂肺地喊叫着。
被蝗虫啃秃的麦地里铺满一层死蝗虫。
蝗虫又大又肥,鼓着胀饱的肚子,炮弹一般砸在人身上,砸得人生疼。有人说,这是美国蝗虫,是美帝国主义放出来的。美帝国主义在朝鲜战场上被我们打败了,肯定不甘心,他们先是放鸟儿来害我们,现在又放蝗虫来害我们。
说到美国蝗虫,大伙就来气了。
美国蝗虫恶着呢,嘴一张能咬住小孩子的大拇指。大伙边扑边打边大骂美帝国主义。打倒美帝国主义的口号,在麦地里此起彼伏,震天动地。
停下来的时候,大伙都傻了,看着拍死一地的蝗虫,欲哭无泪。一阵风,把折断的虫翅扬起,漫天透亮的虫翅在夕阳里飞得五光十色。大伙用草帽、篮子和衣服把蝗虫兜回家。那天夜里,大伙都在焙蝗虫,龙虎镇始终弥漫着蝗虫的肉香。
梅花把蝗虫倒在筛子里,一只只除去它们的翅膀和脚,撒点辣椒粉,然后放到锅里慢慢的焙干。家里缺油,只能慢慢焙,一直焙到蝗虫有了一层黄壳子,盛出来又脆又焦,外酥里嫩,盐味入得正好,又均匀,辣子刚焙到好处,焙久了不香不辣。
蝗虫虽然美味,但终究不是粮食。也许是焙蝗虫的时候,辣椒粉飘进眼睛的缘故,我和梅花吃蝗虫的时候都流泪了。
我说梅花,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消灭鸟儿。
梅花问我,为什么?
我说,鸟儿吃庄稼,但也吃虫子。
梅花说狗娃,鸟儿吃虫子,但也吃庄稼。
梅花的意思是,我没有错,鸟儿和虫子吃庄稼,都该死。可是我总觉得自己错了,不该消灭鸟儿。我想鸟儿还在的话,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虫子。然而转念一想,要是那些鸟儿真的还在,那麦子又在哪里?
麦子说没就没了,龙虎镇的人开始指责我,说我没脑壳,心狠手辣,把鸟儿灭了蝗虫才来的。我怎么也想不通,越想越糊涂,有段时间,我脑壳都快要裂开了。我就抱着脑壳嗷嗷直叫。每每这时,梅花就会抱着我,用手摸着我的半边脑壳,叫我狗娃。
“狗娃,别想了。”
“狗娃,什么都别想了。”
当同样的话在梅花的嘴里又重复了一遍,我就什么都不想了。我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在梅花的身上,疼痛也就消失了。接下来的夜晚,我的梦中鸟语花香。
队里插完秧,就在蝗虫啃光了的麦地里重新点种了玉米。夏天的雨水好,玉米的长势也不错,非常茂密。茂密的玉米地里,也就多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比如肥妹撅着屁股在玉米地里打猪草的时候挨了王寡妇的宝贝儿子李不悔的一弹弓,那一弹弓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屁股的夹缝里,虽说劲道不是很大,还隔着一层裤子,不怎么痛,但射的实在不是地方,而且是根剥了皮的小玉米棒子,毛茸茸的,肥妹回头一看是个娃崽,就骂了声小流氓。
一个地主婆竟然辱骂贫下中农的孩子是小流氓,那还了得?听了李不悔的小报告,李铁蛋暴跳如雷,立马叫民兵营长带人到玉米地把肥妹捆了,拖回来,游街示众。
肥妹身上的那根索子很缺德,下勒上绞的,把两袋肥奶子绞得奶水直流,那奶水还真不少,从胸脯的衣服到裤裆都湿透了,白花花的日头一晒,满大街都飘着一股母牛似的奶香。
肥妹的脖子上挂了个篮子,里面除了半篮猪草,还有根剥了皮的小玉米棒子。这根小玉米棒子也就是肥妹破坏生产,盗取高级社胜利果实的罪证。李铁蛋扯着喉咙高呼:“父老乡亲们,这个地主婆偷了队里的玉米棒子,竟然还骂我们贫下中农的娃崽是小流氓,我们决不能让地主阶级的脑壳抬起来!”
李铁蛋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有妇女往肥妹的篮子里放石头了。平日里,肥妹的那两袋肥奶子太招惹男人们的眼睛了,也招来了女人们的恨。篮子里很快就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但肥妹还是倔强地挺着胸脯。
“地主婆还不低头认罪?”
妇女主任冲上去摁肥妹的脑壳,要肥妹老实点,哪想肥妹哈哈大笑,说:“我这是到玉米地里扯野草,又不是到玉米地里偷野男人,有什么罪撒?”
妇女主任气得脸都白了,狠狠地搧了肥妹一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