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很多时候,人都不如狗。
吐得只剩下黄水了。
我还想吐,但没有东西吐出来,我就拼命地吐口水。
离开鸟巢之前,我那截人的腿骨扔了,然后把五颜六色的宝石揣进兜里。我知道,这些五颜六色的宝石都是喜鹊从大老远的地方一粒粒衔来的,用它来哄孩子,也就是哄小喜鹊。现在,我想把这些五颜六色的宝石带回龙虎镇,当作礼物送给梅花。
我原本想把李世雄的盒子炮也扔掉的,可是后来掂了掂,我又把它放回鸟巢里。
因为我把小喜鹊的玩具拿走了,所以我把李世雄的盒子炮留在鸟巢里当玩具。我不知道喜鹊会不会玩盒子炮。如果会的话,我想鸟的世界将会一片大乱。
我从鸟巢里溜出来的时候,雪花停了。
天开始放晴,太阳透过云雾从脑壳顶上懒洋洋地照下来,我丝毫感觉不到它的温暖,相反,更加冷了,是那种彻骨的冷。我在枝桠上,呵了呵手板,又踢了踢腿,等血液流通顺畅后,我这才从古枫上溜了下来。
谷底,骷髅到处可见。
土匪死了,尸体都往谷底里扔。
土匪大都是些年轻人,他们不是病死的,就是被人打死的,很少有老死的。
死里逃生后,我哪里也不想去,拔腿就往龙虎镇跑。
因为,梅花在龙虎镇。
飞云寨被解放军的炮弹夷为平地后,土匪都死了。除了李铁蛋他们,没有人知道我是小黑子,是飞云寨的三哥。我和梅花住在五柱三瓜的新房子里。王寡妇到龙虎镇后和李铁蛋一起过,没几天李铁蛋就当爹了。王寡妇生的是龙凤胎,男的叫李不悔,按照李世雄的意思应该叫李不匪,但李世雄不在了,王寡妇就改了一个字,叫李不悔,女的叫李兰花,合起来念就是兰花不悔。王寡妇的意思也许是说嫁给李世雄从不后悔,也许不是。
湘西剿匪虽然取得胜利了,但清匪反霸的工作还在进行。快开春的时候,龙虎镇来了一群背着枪杆戴着红五角星帽子的工作队,也就是解放军。他们是来揪隐藏在人民群众当中的土匪和地主恶霸的。
那天太阳很好,我和梅花吃过早饭把野羊放到河边,然后到麦地里锄草。我们刚锄了两行麦子,李铁蛋和乡邻群众领着几个解放军朝我过来,喊着抓土匪啊抓土匪啊!刚开始我还以为有土匪藏匿在我们这边,也没怎么在意。
梅花低声说:“狗娃,他们好像要来抓你哩,你还不快点子跑!”
我说:“我现在又不是土匪了,我是老百姓,解放军只抓土匪,不抓老百姓。”
于是梅花提醒我说:“你以前是土匪撒,当过副团长,杀过人。”
我说:“我没杀过人,我只杀过美国佬,那些美国佬该死,他们不是人,是chusheng。”
说完,我抓起锄头继续勾着脑壳锄草掊土。
几个解放军从麦地里跑过来,踩坏了我的麦苗,还用枪口指着我的脑壳。
他们说:“不准动,举起手来!”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我把锄头放了,抬了抬手,但没有把手举起来。这时,李铁蛋指着我大喊大叫:“就是他!他是小黑子,是飞云山的土匪头子!”乡邻群众冲上来,用箩索把我捆了,交给解放军。
解放军用枪把我押到晒谷坪。工作队在晒谷坪上刚搭了一座两三丈高的追魄台。确切点说,是土匪恶霸的追魄台,是斗争土匪恶霸的场所。他们把我像猪一样吊在台子的一根横柱上,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吊半边猪,右手的大拇指跟左脚的大脚趾,或者是左手的大拇指跟右脚的大脚趾绑在一起,身子悬空吊起来。
乡邻群众顿时围上来,朝我扔石头,吐口水,甚至搧我的耳光。后来,有个奇丑无比而且我不认识的中年妇女冲上台来骂我不要脸,说我在猪圈里强奸了她。那女人甚至当众把一条脏兮兮的内裤从裙子底下扯出来,替我抹嘴巴,女人下身的那股恶臭味熏得我头皮发胀,整个人都雾里黄昏的。
乡邻群众骂我是土匪恶霸,说我烧了龙虎镇,还强奸他们的女人,罪该万死!只有梅花一直跟在我后边,不断地喊冤枉。
“冤枉啊,冤枉,你们放了他吧!”
后来有位解放军的官上台来公审我。解放军的官问我,是不是飞云山的土匪头子?我说不是,飞云山的土匪头子不是我,他们都死了,现在我是老百姓。
话音刚落,李铁蛋在人群里吼:“他不老实,是狡辩!他是sharen不眨眼的小黑子,是飞云寨的三哥,是土匪中队长和副团长。”
李铁蛋人矮小,但嗓门儿却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