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蛋人矮小,但嗓门儿却很大。
解放军的官问我是不是当过中队长和副团长?
我点点头,说当过一阵,但我没有杀过好人。
我说的是实话,但没有人相信。
他们说,土匪副团长的手上肯定沾满了无数解放军战士的鲜血。他们说的也是,要是换了我,也不会相信,剿匪部队在湘西损失了一个师的兵力,剿匪部队都是好人,一个土匪副团长竟然没有杀过一个好人,只有鬼才相信。
解放军的官又问我到底强奸了多少女人?
我说:“我没有。”
这时,王寡妇抱着孩子冲上台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我:“小黑子,当年你在麻田铺杀了孙保长,然后用麻袋把我装上山去,糟蹋了这么多年,还让手下的人侮辱我,简直chusheng不如!”
我不知道王寡妇为什么要诬陷我,把李世雄罪名加在我的头上来。
解放军的官问我有没有睡过这个女人?
解放军的官问的是睡,不是问强奸,所以我说睡过,但不是强奸。
解放军的官说:“问题都交代清楚了,这个土匪头子sharen放火奸淫掳掠,什么坏事都干过,给我押下台去!”
两个民兵走过来,把我押到一间仓库里,关起来。
过了两天,有位解放军对我说:“我们要枪毙你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我说:“梅花是我的老婆,我做土匪的事情她并不知道,你们不要为难她,给她留点粮食吧,别让她饿死了。”
到了第二天,解放军要枪毙我了。民兵营长就把我从仓库里拖出来。我被拖到龙潭边的沙滩上,他们让我跪着,但我不跪,他们就给我腿弯来了一脚,我就跪下了。沙滩上跪了一大片土匪恶霸,其中有个头目是杨伯老手下的,我们在冷水铺见过面,他也看见我了,冲我怪笑着,一付满不在乎的英雄模样。
两挺机关枪架在对面的河岸上,枪口正对着我们这些万恶不赦的土匪。看见黑乎乎的枪口,我的腿就发软,我要死了,临死的时候,我想起了梅花,还有和我们睡一张床长大的菊花,不禁悲从中来,我流泪了。
“哭什么哭?”
杨伯老手下的那个头目瞪着牛卵大的眼睛冲我骂了声:“没卵用的东西!”
我懒得跟他计较。
因为要死了,我想,一个死人没有必要跟另外一个死人去计较。听到那边喊开枪,但枪还没响,我的脚就软了,趴在地上。我看见杨伯老手下的那个头目高喊着反共口号,倒下去了又爬起来,朝机关枪吐了叭口水,听他骂了几声“狗日的”就倒下去不做声了。后来,他突然又从死人堆里站起来,骂了声:“狗日的gongfei!”
嗒嗒嗒嗒,机关枪又朝他扫了一梭子弹。
我们这群万恶不赦的土匪死了,全死光了。我躺在死人堆里一动也不敢动,但我的思想是鲜活的。如果不是因为美国佬杀了梅老爹,抢走了梅花和菊花,那么我就不会当土匪,就不会被解放军枪毙。只要想到美国佬,我的内心就充满了仇恨。我绝不能这样死了。我想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
到了晚上,我看见一支火把游过来,近了,见是梅花。她在死人堆里找我,想给我收尸埋了。等她走近了,我轻轻地叫了声:“梅花。”只吓得她的火把掉在死人堆里,血水顿时把火把给熄灭了。
梅花见我没有死,就牵着我,悄悄进了屋,洗了个热水澡,给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隔墙有耳,我们不敢在屋里说话。
我们就近去了蝙蝠洞。
在蝙蝠洞里,梅花摸着我的脑壳哭着问我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我说干脆到朝鲜战场上去跟美国佬拼了。梅花说:“这样也好,要是能活着回来,你就是大英雄!”我不想当英雄。我说为了你,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梅花就摸着我的脑壳,破涕为笑。
梅花说:“走吧狗娃,梅花等你回来。”
那一夜,梅花就这样摸着我的脑壳,让我爱她。天快亮的时候,她把两双千层底布鞋和两对万针线花鞋垫塞到我手里,然后与我洒泪告别。龙虎镇的女人总是这么多情,她们一旦喜欢上男人了,就会为他做各种各样的小玩意,什么千层底布鞋万针线花鞋垫的,一针一线都是感情,情到深处的女人,还会在鞋底鞋垫里偷偷地放五根自己的头发,而且是用泡香兰草的水漂洗过的,隐隐能闻到那股幽暗的香兰草的味道,什么左一右四,或者右一左四的,就是一生一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