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同志呵,
集合起来!
穿上军装,拿起武器!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再见了,亲爱的祖国,
亲爱的妈妈,请吻别你的儿子吧!
胜利的星辉照耀着我们!
再见吧,妈妈,
别难过,莫悲伤,
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两个月后,我们唱着一首改了词的苏联歌曲,登上了北上的列车,在中朝边境的军事重镇安东集结。安东位于辽宁省东南鸭绿江与黄海交汇处,与朝鲜隔鸭绿江相望。我们驻扎在安东的一个渔村里。渡江之前,我们还要做很多适应性的训练。四月份了,鸭绿江还是冰雪封冻的景象,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寒风,翻卷着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芦苇茅草,在开阔的冰面上狂乱飞舞着。阴霾的天空,白雪飘飘,气温骤降,我们一个个棉衣棉裤棉帽捂得严严实实的,但还是冷得嘘嘘地叫。为此,师首长专门派来了慰问团,还拉来了猪肉和大米。
其实慰问团到渔村来,既是慰问,也是来做动员工作的。团领导带着宣传队员们逐一找我们谈心,没日没夜地开会,对我们进行形势主义教育,让我们充分认识到美帝国主义的侵略性和反动性,说明抗美援朝对于保卫祖国安全和维护世界和平的重要性和正义性。干部们反复强调,美帝国主义不过是一只纸老虎,力图帮助我们克服恐美情绪。
言谈中,我们也从侧面了解到朝鲜战场的一些实际情况。朝鲜境内有许多大江大河,阻隔着南北通行的道路,交通全靠桥梁连接。美国鬼子又是飞机炸,又是炮火轰,几乎把所有桥梁都炸毁了,往南前进的道路通行十分困难。我军后方给养堆积如山,但运不上去。入朝后,我们只能靠自身肩挑背扛的那点粮食danyao与敌人打仗。敌人装备精良,给养充足,平时吃的是奶油面包和牛肉罐头,来回行进坐的是汽车。而我军一进朝鲜就撤掉行军锅,把炊事班编成战斗班,部队不再烧火煮饭,战士全靠炒面充饥,各自料理。这仗越打得久越难,越往南越苦。
渡江在即,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渔家泥炕烧煤时散发出的刺鼻气味,混杂着队友们拥挤的汗臭,弥漫在屋里,令人感觉窒息。直到夜深,我才伴着战友们的鼾声,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梦很长,也很乱。梦中我好像回到了龙虎镇,又好像来到了朝鲜的某个地方,反正是一片废墟,那里到处都是被屠杀的平民百姓和被强奸致死的姑娘,几个浑身长满黄毛的美国佬正在废墟里轮奸一个女人,那女人像是梅花,又像是菊花,后来我端着一把苏制762式buqiang冲上去同那些美国佬拼命,我用刚学的一句外语半生不熟地吼道:“不逃又干,爱懂得揩尔油!”哪想身后有个美国佬用中国话骂道:“小黑子,不逃又干,老子干你娘!”回头一看,正是当年在芷江城头被我用柴刀劈了头盔的那个美国佬。我一愣,结果让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抓住了枪管,枪管在他的手里就像根被开水烫过的面条,变软变弯了,我扣动扳机,子弹正好打在我的胸口上……我被惊醒了,想到部队就要开赴朝鲜战场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横梁,再也无法入睡。
雄纠纠,
气昂昂,
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
为祖国,
就是保家乡。
中国好儿女,
齐心团结紧,
抗美援朝,
打败美帝野心狼。
部队驻扎在江边的渔村里,冉冉升起的太阳照着河岸。晨雾迷蒙,炊烟缭绕,军营里传来了战友们整齐而雄壮的战歌。
四月中旬,朝鲜还处在早春的严寒中,冰雪尚未融化,敌机对道路和桥梁狂轰猛炸,后勤供应不能保障。按要求,我们每位志愿军战士除了穿戴厚重的棉军服、棉大衣外,还要带上棉被褥和灰线睡毯各一条、防水雨布一块、苏制762式buqiang一支、子弹一百二十发、手榴弹八枚、十字铁镐一把,还要佩带水壶、挎包、六个急救包、四斤咸菜、两斤盐巴、两双布鞋和胶鞋、一双黄球鞋和两套内外衣裤,自背一个月的口粮。
我们作为先遣队,提前在鸭绿江铁桥头两侧待命,随时准备穿插过江。一抹夕阳,几朵舒卷的白云,给鸭绿江两岸带来难得的静寂。渡江前,师首长们沿江视察部队渡江情况。这些师首长带着部队在湘西剿了两年匪,对湘西的风土人情还算了解。看到我们一个个紧张得跟掉了魂似的,有位师首长拍着陈队长的肩膀说:“你们湘西流行喊魂,传话下去,大家想喊就喊吧,骂几句粗话也行。告诉同志们,现在还在自己家里哩,趁着还没过江,抓紧时间,大声喊几句吧!”
其实,喊魂在湘西不叫喊魂,叫收吓。民间认为小孩夜间啼哭,或精神萎靡,或食欲不振,黄皮寡瘦,是受惊吓,魂魄跑了,未能附体,必须进行收吓。其作法就是父母用干毛巾将一个水煮的鸡蛋包上,鸡蛋是掰开过的,把里面的蛋黄换成银饰品,多半用的是银戒指,对着小孩额头、手板心和脚掌心,还有肚脐眼旋转几圈,嘴里反复念咒:吓菌收菌,吓水收水,千万别吓我的宝崽。然后打开包布,根据银饰颜色的变化状况,判断哪方遇鬼受吓,一般就两种吓,一种是菌吓,一种是水吓。银饰变黑为菌吓,银饰变红为水吓。日落黄昏,父母端着筛子,内放三双筷子、三个鸡蛋和三杯水酒,三个水煮的鸡蛋必须竖在三个杯子里,露出蛋头。如果是菌吓,就到土地门前压纸钱,如果是水吓,就到河边压纸钱,回家时走前者喊:某某回来哟!后者答:回来了!一直喊到家门口,在门坎上蹬三脚,然后把鸡蛋给小孩吃了,游魂就收回来了,孩子的病也就好了。所以日落黄昏的湘西山寨,总能听到爹娘呼儿唤女儿的声音:某某回来哟!
陈队长扯开嗓子对着鸭绿江大声喊:“我叫陈啟义,是湘西人!我是放牛娃,二十年前参加红军,打过日本鬼子,今天出国打美国鬼子,老子这辈子跟定gongchandang、跟定毛主席,拼上老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