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脑壳突然不痛了。六年没见,我很想看看菊花现在的样子。我问菊花,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菊花告诉我,五天前上的药,再过两天就可以拆线了。菊花说哥,到时你就能看到菊花了,菊花一点都没有变,只是长大了。菊花又说哥,两天后菊花一定亲自给你拆线,到时你睁开眼睛就能看到菊花。
时隔六年,我们兄妹俩在朝鲜战场上相逢,我的内心除了感慨就是愤怒,但更多的是愤怒。我咬牙切齿说:“如果不是美国佬,我们就不会分离,就不会落到今天的这种地步。”
尽管王老五临死前告诉过我,当年龙虎镇的那把火是他放的,梅老爹和镇上的父老乡亲是杨白狼他们沉潭的,跟美国佬没有关系,但我仍然固执地认为,这一切都是假象,都是美国佬造成的。有时候,人就这样固执己见。总是在脑子里按照自己的思维创造出种种幻像,然后埋怨,咒骂,甚至于仇恨。我总在想,如果不是美国佬把梅花和菊花抢走了,我们就不会分离,梅花就不会成为大哥的女人,我就不会上山当土匪。我对美国佬的那种恨,是骨子里的恨。我不止一次说过,美国佬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菊花并不这样认为,说我的观点太片面了,凡事都有两面性。
“什么是两面性?”我问。
“任何事情都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菊花说:“哥,现在我们反过来想,如果当年不是美国佬想强暴我和梅花姐,把我和梅花姐扛那山的那边,说不定我和梅花姐早就被杨白狼他们用麻袋装到土匪窝里糟蹋了,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果美国佬不发动这场战争,我们就不会到朝鲜,我们就不会见面。”
菊花说的虽然有道理,但我还是固执地认为,如果不是因为美国佬,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分离,没有分离,也就无所谓重逢。再说,战争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我说,美国佬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其实美国也有好人,就像中国也有坏人。
菊花的命是一个美国人救的。
那天美国佬和土匪打起来后,菊花也被一个土匪捞到了马背上。后来那个土匪把菊花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想要干那事。菊花苦苦求饶,那土匪不但没有放过菊花,反而厚颜无耻地说:“要是老子不救你,你现在也被那些chusheng搞了,女人就那烂玩意嘛,左右是个搞,你还不如让老子先快活一下。”
“那土匪想要强暴我,我就在他的肩膀上扎实来了一口,咬了个对穿。”菊花说,“那土匪吃痛怪叫跳起来,一拳头把我打晕了。”
听菊花这么一说,我忽然想来了,挖竹根的右肩膀上有一道牙印,说是猴子咬的。猴子凭什么要咬他呢?挖竹根显然是说谎。
“菊花,你是不是咬了那土匪的右肩膀?”我问。
菊花说:“没错,我就咬的右肩膀,那chusheng一挨着我,我就咬了。”
挖竹根这小子人面兽心,居然想糟蹋我的妹妹,亏我还把他当成好兄弟。我在心里把挖竹根的祖宗十八代都操了一遍。
菊花说:“奇怪,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不知道,随便猜的。”
“那后来呢?”我又问。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教堂里,是教堂里一个叫约翰逊的神父救了我。”
菊花说对了,约翰逊神父是美国人,喜欢研究上帝和中草药,经常用中草药化符水,然后通过上帝的旨意给中国人治病。我出事的那天,约翰逊神父正好在山上采草药,听到叫声后赶过来,见那土匪想干坏事,便把那土匪一脚踢翻了,然后捡起鸟铳对准了那土匪,要那土匪滚蛋。后来我问约翰逊神父为什么不开枪打死土匪?约翰逊神父就反问我,为什么要开枪打死土匪?我说土匪是坏人,该死。约翰逊神父又反问我,土匪是坏人吗?我说土匪干坏事,就是坏人。约翰逊神父说不对,好人有时候也会干坏事,好与坏,只在一念之间。约翰逊神父最后还告诉我,上帝是仁慈的,上帝会给每个人一些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果那个人总是干坏事的话,上帝会惩罚他的,根本用不着我们去开枪。后来,约翰逊神父用马车送我回龙虎镇,可是龙虎镇什么都没了。约翰逊神父见我没地方去,就收留了我。约翰逊神父的中国话说得非常好,是个知识渊博的人,他让我跟他学医识字,治病救人。约翰逊神父深明大义,朝鲜战争暴发后,他让我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到抗美援朝的第一线救死扶伤。
菊花一个劲地夸那美国佬,无非是想告诉我,美国佬也有好人。菊花想用自己的遭遇来动摇我对美国佬的仇恨,那是不可能的。我承认,菊花这种凡事都要往好处想的愿望是美好的,然而现实中,太美好的东西根本站不住脚跟。要是所有的人都像菊花这么想,那么,就不会有战争,天下也就太平了。
“菊花,没想到六年后一见面,你就救了哥的命。”
我有意识地换了一个话题。
“哥,你的命不是我救的。”菊花眼泪汪汪地说,“哥,我根本救不了你的命。”
“那是谁救的?”我问。
菊花呐呐地抽着鼻子,说:“是,是嫂子救的。”
什么?我的命是梅花救的?菊花是我的亲妹妹,菊花嘴里的嫂子就是我的女人,也就是婆娘,梅花就是我的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