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天三夜,张进财的脑壳都没有抬过。不是张进财不想抬脑壳,而是每次脑壳要抬起来的时候,都被民兵按下去了。因为李铁蛋交代过,决不能让地主阶级把脑壳抬起来。张进财实在熬不住了,同意画押重新入社。然而,不知道是民兵们的劲太大,还是脑壳勾得太久了,从那以后,张进财的脑壳到死也抬不起来。以至于有段时间,李铁蛋经常在大会上指着张进财的脑壳对龙虎镇的乡亲们说:“谁要敢闹事,我就叫谁抬不起脑壳来。”
那些地主和富农是不敢说什么了,但贫下中农还是有意见,吵着要退社搞单干。他们的理由是,那么多人搞单干,为什么他们贫下中农就不能搞单干?李铁蛋就用强制的手段逼那些还没有入社的单干户入社,带群众到山上砍他们的树木,派民兵到家里抄他们的家伙。
龙虎镇的人都要入社。
最后,李铁蛋带人找上我。李铁蛋说:“三哥,现在就剩下你和大嫂了,再不入社就说不过去了。”
“有什么说不过去的撒?”
我说:“大队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废人,入社有什么用?”
“三哥说他是废人了,没用。”
李铁蛋盯着梅花笑嘻嘻地问:“大嫂,你说呢?”
梅花半开玩笑说:“是呀,我家男人哪像你们这么有用撒,一天到晚,就盯着人家的牛屁股。”
李铁蛋说:“嗯哪,这回我们还盯上你们家的野羊屁股了呢。”
“是想小黑子了吧?”
梅花说:“我们家的小黑子就在羊圈里。”
然后,就嘻嘻哈哈地笑开了。
李铁蛋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狗娃同志,我们是来找你们谈入社的,不是来听你们讲风凉话开玩笑的,你们入,还是不入?”李铁蛋虎着个脸,一副公事公办的官样。
我说:“入,当然入,你们来了我们能不入吗?”
李铁蛋说:“知道就好,要是你们推三阻四的,我们就把这些野羊卖了。”
我和梅花在一份表格里按了个红色的手印,也就意味着龙虎镇的群众都是高级社员了。我和梅花是第九生产队。第一天忙碌下来,队长说我的劳动能力连妇女和细娃崽都不如,就让记工员给我记了五分。梅花记的是九分,这是女人中工分最高的,就是和劳动能力强的男人比,也就差那么一分,男人最高是十分。
队长的主要任务好像是喊工和安排做事情。刚开始,队长想偷懒,怕喊工麻烦,就在自己的屋边挂了块烂犁头,出工的时候,队长就用锄头在烂犁头上“铛铛铛铛”地敲几下,社员们只要听到“铛铛铛铛”的烂犁头声,就会扔下手头的活路往地里跑,不跑不行,迟到的要扣工分。
然而龙虎镇一共有九个生产队,也就是说,龙虎镇有九个队长,每个生产队的出工时间都不一样,但每个队长的屋边都挂着块烂犁头,这一敲,龙虎镇就乱套了。
有时候某个生产队搞双抢,半夜也敲。还有就是,孩子们闹着玩,大半夜拿小锄头跑去敲队长的烂犁头,弄得真假难辨,人心惶惶。社员靠工分吃饭,深怕误工拿不到工分,听到烂犁头响就往地里头跑,但哪里有社员做工。白跑几趟后,社员都学乖了,听到烂犁头响,也不急着往地里头跑,而是跑去问队长,有时候队长抱着婆娘正在干那事,弄得兴致全无。
队长觉得烂犁头实在折腾人,就改用嘴巴喊,出工时,挨家挨户喊上一遍。
社员的觉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级,集体劳动的时候,就连那些拿十分工分的劳动力也在磨洋工。队长在的时候,他们干得比谁都起劲,队长一离开,他们就支着锄头把,拿男人与女人的那点事来开玩笑。
抽烟的,烟瘾上来了,固然要坐下来抽袋旱烟,孩子哭奶了,背孩子的妇女固然要把孩子放下来,撩开衣襟喂一通奶,每每这时,男人就会拿女人的奶子来说事。
龙虎镇的女人奶孩子,从来不避男人,很多奶子,男人都见过,但都是一些变了形的奶子,不是被孩子拉扯长了,就是萎缩了。说到女人的奶子,男人都会乐此不疲,就连平时只知道勾着脑壳做活路的张进财也会说上几句。
张进财说:“龙虎镇的女人呀,奶子不够大。”
张进财说这话的时候,肥妹正坐在麦地边的一蓬枯草上撩着衣襟奶孩子,两坨奶子胀鼓鼓的。肥妹的男人是地主,清匪反霸的时候被人整得太老火,落下一身的病,开春的时候,她男人经不起病痛的折磨,上吊zisha了,孩子是男人上吊的那年冬天生的,整整四岁了,还没断奶。在龙虎镇,孩子断奶都很晚,一般都要到三四岁,有的要到七八岁,甚至更长。在吃饱饭都成问题的年代里,没有糖果,孩子饿了哭了,女人就用奶子哄孩子。女人的奶子是用来哄孩子的。
“张进财,人家肥妹的那两坨就够大了吧?”
我努努嘴,然后怪笑。
张进财只盯着肥妹的奶子看了一眼,就把脑壳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不够大,不够大,那是什么奶子喽,是松垮垮的两坨肥肉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