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才知道那东西一般人家吃不着,是日本人赏的。
有人说她是汉奸,给日本人递消息。
有人说不是,她就是裁缝,手艺好,日本人的太太小姐来找她做衣裳。
谁说得清?”
他睨着殷天,浑眼珠动了,“恁说得清吗?她是不是汉奸,不好说。
锄奸队算不算正规军,不好说。
有没有勾心斗角,更不好说。
那年头,死个人跟死只鸡差不多。
”
老人双臂忽地在空中挥动,像要赶东西。
那胳膊举不高,抬到胸口就停了,在空中划拉两下,“恁知道不?锄奸队稀稀拉拉地死,死绝了,做了惊天动地的事,死后一样被泼脏水,说内讧,说有鬼子汉奸,说是被自己人灭口,说他们为权为利,是在表演抗日。
人心这个东西,战争年月里是熬烂了的粥,米是水,水是米,分不清了。
恁想从里头捞出个清白来?捞不出的。
恁捞出来的,只是你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
殷天把照片从老人膝盖上拿起,“对他还有印象吗?”
“有的呀。
西北人,瘦高个儿,走路带风。
他来俺们村的时候,俺还小,躲在门后头看他。
他蹲在院子里擦枪,擦完了举起来瞄,瞄半天不放,就瞄着。
他还会做炸|药,有一回把鬼子在西关的炮楼给端了。
”
老人突然有些亢奋,挪了挪身子。
“俺跟着去的,不是俺要跟,是俺偷偷撵上去的。
那天天黑,他背着一个布袋子,俺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他捣鼓了好几天,把洋油,火柴头,还有地里使的肥搅在一块儿,熬得满院子都呛鼻子。
俺娘骂他,说整这些作死的东西,早晚把咱家崩飞喽。
他不吭声,就蹲那儿搅,搅完了装进洋铁壶里,塞上麻绳。
”
“走到西关外头,他才发现俺,回头看了一眼,没撵俺走,只说了一句话,趴这别动,数到三百,就往回跑,别回头。
俺趴在那片苞谷地里,露水把裤子溻透了,蚊子往脸上扑,一巴掌能拍死三四个。
俺就数,一,二,三……数到两百多的时候,炮楼那边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