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的时候快7点,大门锁了,只留侧边小门,门房里亮着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光晕昏黄。
没预约,没手续,没任何合规的由头。
殷天递出去一张照片,门房是个瘦老头,接过来凑到灯下看半晌,递还时点点头,拿了钥匙领她进去。
疗养院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在碰壁,白炽灯隔很远才一盏,把过道切成一段段,殷天踩着明暗往里走,像架没完没了的梯子。
老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抬手敲三下,不等里头应,转身走了。
殷天推门而入。
九十三岁的老人坐在轮椅上,面朝窗。
窗外是八二年栽下的银杏,叶子黄了绿,绿了黄,如今满树萧疏,被大雨一浇更颓唐,几根枯枝戳着夜。
老人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道,“同志,我知道恁是警察。
可恁查这个弄啥?八十六年了,该死的都死妥了,该埋的都埋实了。
苏玉荷是不是汉奸,要紧么?”
老人声音干涩,带着鲁西南那一带的尾音,每个字都拖一口长气。
“要紧。
”
老人这才转过脸,脖子扭得慢,一节节拧,浑浊的眼珠卡在她脸上,蒙了层白翳,像殷天儿时弹的玻璃弹珠。
“为啥?”
“因为有人为了这件不要紧的事,还在sharen。
”
老人不说话了。
沉默闷厚,像床旧棉被压住这间屋,又潮又重。
他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叩着,皮包骨,指节突出,一叩一凹,半天起不来。
殷天也不催,看墙上挂的字,松柏长青。
笔力很枯涩,墨迹很青灰。
“苏玉荷……俺见过她一面,也是雨天,穿着蓝布衫从裁缝铺出来,往巷子那头走。
脸小小的,手臂很细,小腿肚子却有些粗,她待俺蛮好,给日本人做事有优待的,俺头一回吃巧克力,就是她给的。
俺那会儿多大?十来岁?孩子一个,捡煤核在院子里瞎混,什么都吃,吃了还是饿,饿得胸贴背,俺挖土吃,嗦蚯蚓,那东西又腥又苦,胃里开始较劲,她站那儿,眼睛弯弯的看了俺一眼,从兜里摸出那块东西。
”
老人喉结像枣核,挂脖颈上,皮松了,挂不住,一滚一颤。
他抬手比划一下,皮皱成老树,褐斑叠着褐斑,“俺舍不得吃,攥手里攥化了,满手都是黑的。
俺舔一下,小脚趾都绷紧了,恁知道那滋味不?甜的苦的乱窜,舌头不晓得该咋办,懵哩。
后来才知道那东西一般人家吃不着,是日本人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