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至今还记得那地牢中偶遇的蒙面女子,身手利落,冷静果决,当真是人中龙凤。自己这也就是跟从了沈大人,若还是当年落草为寇的境遇,只怕自己也愿意投奔那长生观诸人,做一世惩奸除恶的地府判官。
正自这般想着,却听沈忘继续道:“这种失误,对于地府判官来说,是不被允许的。在他们的认知里,孟知府今日必死。而刚刚柳仵作当众所言——若以药汤吊着,精心护理,伤者又有强烈求生欲望的话,或许孟知府还能生还。这句话无疑会加剧他们的决心。”他负手转身,缓步走到瑟瑟发抖的仆从们中间,“所以,他们定是混在你们中间,等着下一次机会。”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一个端着药碗的瘦削丫鬟身上。那丫鬟穿着粗布青裙,梳着双丫髻,脸上沾着几点灰,低着头,似乎被现场的惨状吓得不轻,双手微微发抖,药碗里的药汁都晃了出来。
没有人察觉出她的异样,可阅人无数的沈忘却终究发现了端倪。
她的站姿很稳。
寻常丫鬟受惊时,膝盖会发软,身子打晃,她却只是双手抖,双腿绷得笔直,像是常年习武之人的习惯。还有她的手,虽沾着灰,指节却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持机关、兵刃才会有的痕迹。
沈忘慢慢朝她走去,鹤氅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痕。火把的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映得他瞳孔里像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姑娘,药凉了。”
作者有话说:
【驴子碎碎念】:虽然不敢保证每一个故事都分分秒秒扣人心弦,但驴子始终觉得,自己卡结尾卡得特别好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定能让读者宝宝们抓心挠肝!
第55章不秋草(二十)你说,话本
没有一丝被捉当场的慌乱,那丫鬟却是笑了。清浅的笑容绽放在白皙瘦削的面容之上,淡极生艳,竟是令人目眩神迷。
下一瞬,人群里忽然爆起一声闷响!混杂着硫磺与硝石的刺鼻白烟瞬间腾起,裹挟着草木灰的碎屑,将周遭数丈笼罩得伸手不见五指。这是万历年间夜不收特制的“烟幕包”,以硝磺为引,混上干艾草和煤粉,专用于制造混乱,顺势突围。
是时,众人正被沈忘引着,思考着案情,哪能料到如此变故,当下便如无头苍蝇般乱作一团。在人群的推挤碰撞中,沈忘只觉眼前一花,近在咫尺的女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其实,在沈忘走向晏回的那一刻,隐藏在廊檐下的范凌舟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见沈忘已然猜出了幕后真凶,范凌舟也不再犹疑,炸响了烟幕包。
凭借着多年的默契与配合,范凌舟不费吹灰之力便在烟雾中寻到了晏回。他轻轻捉住晏回垂落在一旁的手腕,想要在烟雾的掩护下同晏回一道突围。按照计划,唐珠儿在烧掉飞鸢之后就会先行撤离,而楚庸还在约定好的暗巷中等待,只待他们二人一到,便可溜之大吉。
可是……
在指尖触到晏回手腕的瞬间,对方也猛地回过了头。
范凌舟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那种目光,他曾经见过。三年前,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里,在那个狭路相逢的废弃大宅里,在那骤然爆起的火光中心,是和今时今日一模一样的,从不曾退让的,不死不休的眼睛。
他知道她的意思。
孟威今日必须死。
在她前行的路上,任何阻碍,一并除之。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她就要他们——浮尸百里,血流成河!
晏回转身就朝孟威的方向冲了过去。
烟雾乍起之时,柳七正在给孟威施针。凭借对于危险天生的敏锐,在四周乱作一团,众人尖叫奔窜时,柳七扎稳了马步,扶住孟威的头颈,将银针藏入指缝指尖。果然,下一瞬,浓雾中一道黑影凌厉袭来。
柳七旋身抬臂,银针如星,刺向黑影的腕脉。那人却不躲,左手翻腕格开她的手肘,右手成刀砍在柳七颈后。只是闷哼一声,柳七便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晏回看着仰躺在雪地上,昏迷中仍紧握银针的女子,轻声道了句:“得罪了,柳仵作。”
她心中对柳七存了敬意,是以下手留了分寸,不出一个时辰,柳七便能自行转醒。可对于此刻的孟威来说,却是地狱将至。
在柳七的妙手回春之下,孟威的意识已然清醒了大半。他眼瞧着面前一身丫鬟打扮的女子,动作迅捷的蹲下身子,从靴中抽出一把短刃。那刀身窄而利,泛着冷光,映得那女子琥珀色的瞳仁灼灼发烫。
孟威惊恐地张大了嘴,战栗的白气从他的唇齿间喷吐而出,他尚未来得及喊出声,头发便被晏回猛地揪住,刀刃贴着他的咽喉一旋,热血“噗呲”一声喷溅出来,如同在雪地中绽放的朵朵红梅。
一刀放血,一刀斩首,晏回拎起那颗面目全非的头颅,一扬手,“咚”地一声,落入温泉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