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放血,一刀斩首,晏回拎起那颗面目全非的头颅,一扬手,“咚”地一声,落入温泉池中。
此正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沈忘并不知道这边厢的动向,他被虬髯大汉护在身后,透过逐渐稀释消散的黑雾,拼命寻找柳七的身影。
烟雾乍起之时,在孟威身畔的只有柳七。按照柳七的性子,虽然明知孟威恶贯满盈,可此刻他手无寸铁,身受重伤,是她的病人。医者仁心,她定会拼尽全力护他周全。更何况,孟威身上尚有更多秘辛亟待挖掘,柳七自是知道这个“证据”的重要性。
为了背后的真相,她向来不惜己身,若是那地府判官此刻对她动手……沈忘只觉遍体生寒,不顾人群的推挤,拼命向他印象中柳七所在的方向奔去。
影影绰绰地,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躺在不远处的雪地上,身下是浓稠的血泊,几乎浸透了她的衣衫。
沈忘的心重重一沉,眼前的雪地与天空,一时倾倒过来,晕眩得他几欲作呕。那陡然而生的恐惧感,让他几乎神志尽丧,直到触到柳七平稳的鼻息时,他方才记得自己也是能够喘息的,颤抖着猛吸了一口气。
被漫天大雪涤荡过的空气,带着血腥味儿冲进肺部,沈忘终于找回了一丝清明。柳七身下骇人的鲜血并不属于她,而是来自一旁的无头尸身——孟威。
即使在极度的惊恐与惶惑中,沈忘的反应和理智依旧异于常人,可这并不代表,任何人都有这个本事。
只听一声近乎撕裂的咆哮声在耳畔炸开,这声音是如此之大,直如平地旱天雷。
在看到柳七的那一刻,虬髯大汉便双目赤红地悲嚎了一声,五官扭曲在一起,近乎疯狂地四下逡巡起来。
而他的这一喊,也让沈忘注意到那逐渐消散的黑雾尽头,有一前一后两个人影,正在发足狂奔。
是那个丫鬟!
如有感应一般,那丫鬟忽地回头,也定定地向沈忘的方向看了过来。
沈忘只觉呼吸一滞,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那双眼睛,像极了哥哥沈念年轻时的模样。同样的倔强眉峰,同样不肯熄灭的火种,连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讥讽与冷漠,都和记忆里的沈念一模一样。只那一眼,沈忘便懂得,这女子是劝不住的,在她的面前,唯有两条路,死亡或是复仇,没有其余的选项。
怔愣之间,身旁的虬髯大汉却猛地抬起了手中的弩箭,向着女子的方向激射而出!
“等一下!”沈忘再想拦阻已是不及,箭锋所向,雪幕瞬时分散开,形成一道直扑女子心口的通路!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挡在了晏回身前,替她重重挨了那一箭。
那弩箭来势极盛,钉在人影身上之后,顶着他后退数步,连带着身后的晏回,一道掼倒在地。沈忘只觉那两双人影纠缠在一处,在雪地上滚了数滚,腾起一团晶莹的雪雾。
沈忘正欲起身前去,心头却一紧,回首望向还昏睡在雪地中的柳七。赶紧扯下鹤氅将柳七紧紧裹住,护在怀中,吩咐虬髯大汉道:“放心,停云没事。莫要冲动,留活口。”
就这短短数句话,大汉面色由极悲转至狂喜,鼻涕和着泪水一道,挂在高高扬起的嘴角之上,显得滑稽又狼狈。
“是!沈大人!”
待沈忘安顿好柳七,再急匆匆赶回来之时,只看到虬髯大汉正对着数名护卫大发脾气。他们面前的雪地上,尚残留着清晰的血迹,与数道翻滚的拖痕。最近处的角门四敞大开,一行大步疾奔的脚印依稀可见。
沈忘缓缓抬眸,看向角门外的莽莽雪原,圆月的银光洒泼其上,让那杳无人迹的雪地直如玻璃一般,冰冷,璀璨,澄澈,耀目得令人心惊。
“沈大人,我们该怎么办?”虬髯汉子低声问道。
“华不注山,长生观。”沈忘道。
***
背着范凌舟在雪地中跋涉的晏回踉跄了一下,她没有选择和唐珠儿、楚庸一行汇合,而是带着身受重伤的范凌舟绕路而行。相较于车马皆备,毫发无损的唐珠儿和楚庸,她与范凌舟更有暴露的风险。她决不能将危险带回长生观,宁可背着范凌舟翻越大雪纷飞中的山峦。
风刀霜刃严相逼,她额角的汗却混着雪水不住往下淌。背上的范凌舟越来越沉,粘稠的热血透过外裳,糊在晏回的后背上,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冷硬,每走一步都剜着她的肌肤。听着耳畔传来的,范凌舟发颤的呼吸声,晏回只觉这一刻,她与范凌舟感同身受。
“西楼——”范凌舟的声音很轻,似乎还带着笑意。
“你说,话本子里的亡命鸳鸯,是不是就是你我此刻……这般窘态……”晏回听得出,此刻范凌舟每说一个字都提着气,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的痛楚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