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场近乎于“刮骨疗毒”式的会议之后,付平立刻将整个工作的重心,从“诊断病因”,强行扭转回了“解决问题”的轨道上。
他对一脸羞愧、甚至有些六神无主的县委书记钱保国说:“书记同志,刚才说的那些‘癌症’,是慢性病,需要慢慢化疗。但眼下,我们南丰县,是出车祸了,是大动脉破裂了!我们必须先‘止血’!只有把血止住了,这个病人才有活下去的机会,才有接受后续手术的可能。”
“止血”,这个词,用得极其精准。它瞬间让在场所有还沉浸在震惊和羞愧中的南丰县干部们,明确了当前最紧迫的任务。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成立‘南丰县柑橘销售应急工作领导小组’。”付平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他才是这个县的一把手,“组长,由李建国县长亲自挂帅。副组长,农业、商务、交通、宣传,这几个部门的一把手,全部兼任。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卖橘子!动用你们所有能想到的、合法的渠道,把堆在田间地头的那些优质果,给我卖出去!哪怕是烂在地里,也要让它们烂在运出去的路上,不能烂在农民的眼前!”
“现在,立刻行动!”
这番话,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已经近乎休克的南丰县官僚系统。李建国县长,那个在危机爆发后一直愁眉苦脸、束手无策的男人,此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猛地站起身,大声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很快,县zhengfu一间最大的会议室,被临时改造为了“作战室”。
墙上,挂起了一张巨大的南丰县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各种代表滞销区域和交通线路的标记。几部临时牵来的电话机,铃声此起彼伏,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疲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烟、汗水和速溶咖啡混合在一起的、属于战争的味道。
李建国县长,亲自坐镇指挥。他拿着一本厚厚的、印着“江汉省重点企业通讯录”的黄页,开始了他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一次“求援”。
他首先拨通的,是省内最大的连锁超市集团——“好又多”采购部总经理的电话。
“喂?张总啊!我是南丰的老李啊,李建国!”李县长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近乎于央求的谦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精明而又圆滑的声音:“哎哟!是李县长啊!稀客,稀客啊!您怎么亲自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指示?”
“张总,指示不敢当。是有个事,想请您,帮我们南丰县一个天大的忙啊!”李县长搓着手,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我们这儿的橘子,您也知道,丰收了,品质特别好。您看……您看能不能,在你们超市的渠道里,先进一批?价格,我们给到最低!绝对好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一声为难的叹息。
“哎哟,李县长,您这可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真不是我不帮你这个忙。您是父母官,可能不太清楚市场。现在,市面上,到处都是橘子,赣南的、两广的,都跟不要钱似的往我们这儿运。我这冷库,都快爆了!前天刚进的一百吨,现在还压着一半没卖出去呢。我这……我这实在是爱莫能助,有心无力啊!”
“张总!我们……”
“嘟……嘟……嘟……”
李县长还想再争取一下,但对方,已经礼貌而又坚决地,挂断了电话。
他颓然地靠在椅子上,扯了扯已经汗湿的领口。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他和他的团队来说,是一场希望被逐一凌迟的酷刑。
他们联系了省城最大的农产品批发市场——“四季青”的王老板。王老板的理由更直接:“李县长,你们南丰的橘子,我知道,甜。但是,你们有预冷设备吗?有分拣流水线吗?有标准的包装吗?都没有!我这车皮拉回来,路上颠一半,烂一半。风险太高,这生意,我不敢做。”
他们又联系了省食品加工厂。对方的回答是:“我们的生产线,是做橘子罐头的,需要的是酸橘,你们的蜜橘,糖分太高,不符合我们的生产标准。”
……
一个上午过去,李建国和他的团队,几乎打遍了所有通讯录里的电话,甚至动用了一些七大姑八大姨的私人关系。但结果,都如同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