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城西那家长者食堂,开门第三天就出了事。
出事的不是灶台,是墙上新贴的"比选公示栏"。老范天没亮就拄着拐来了,退休前他是矿上子弟小学的语文老师,跟字打了一辈子交道,眼睛毒。那张栏他前后看了两遍,越看越不对——中标那家"福兴餐饮"报价排第一高,得分却也排第一;落选的两家明明价低,分数反倒低出一截。
他转头问正摆凳子的街道小赵:"这分谁打的?"
小赵手一滞:"按程序,专家评的。"
"专家在哪儿?名单呢?"
小赵不吭声了。
老范没拍桌子。他掏出手机,把公示栏原原本本拍了下来,发进社区群,附了一行字:谁家的饭,得让吃饭的人看清。
这一发,群里炸了。
有人认出福兴的老板是街道办主任的远房表亲;有人翻出去年另一次"公开比选",中的也是这位远房表亲。消息传到邵副市长耳朵里时,他正陪市里领导看项目,手机一上午响了十七个,全是居民问"云岭的比选是不是假的"。
他坐不住了,躲到走廊给付平打了电话。
那时付平在锦城办公室,桌上摊着清州刚寄回来的那本整改台账,旁边还压着省里头几天刚下的文——清州成了锦城之外头一个照着方子试的地方,往后这片地得由他带着走。听见云岭的事,他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把那张公示栏先别动,我下午到。"
秘书把清州的台账合上:"云岭这拨人,上个月不是也来转过西环、星河、临江?怎么清州刚救完火,他们又着了?"
"火着的地方不一样。"付平把那本台账推到一边,"清州是抄漏了链条,云岭是根本没想真比。两码事。"
云岭靠早年煤矿起家,这几年矿停了,人留下来,老城一片一片灰扑扑的,楼山墙上还留着褪色的"安全生产"大字,和锦城不是一个长相。车进云岭地界时,付平先看见的是成排的楼房,窗台外面晾着矿工当年的工作服,风一吹,空荡荡地晃。
邵副市长在城西长者食堂门口等着,见付平下车,迎上来时笑里带着点讪。
"付书记,您先别进屋——我得跟您交个底。食堂是开了,可居民闹得凶,说比选有假。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付平没急着进:"比选你拍的板?"
"本是街道办的,我只打了个招呼,说按锦城那个法子,公开、透明。"邵副市长声音低了,"谁想底下给我演了一出。"
付平点点头,推门进去。
食堂里比锦城的气派,红底金字的牌子,墙上"比选公示栏"贴得方方正正,三家餐饮的名字、报价、得分都列着,中标的是"福兴餐饮"。可灶台那边冷清,几个老人端着饭盒坐在角落,脸色都不好看。
门口台阶上蹲着个清瘦老头,见付平一行人进来,抬眼打量了一下,没起身。邵副市长低声碰了碰付平胳膊:"就他,群里发公示栏视频那位。"
付平走过去,蹲到老范旁边:"范老师,您说说,哪儿不对?"
老范把手里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你自己看。福兴那家中标,可你瞅瞅这健康证号,去年就到期了;检测报告是夏天开的,都过了小半年。街道的人睁只眼闭只眼,比选就是走个过场。我们这帮老头,指望一口热饭,结果送来又贵又凉,二十八一份,比外面还坑。你说,这和从前糊弄我们有什么两样?"
付平把那张纸接过来,扫了一眼。数字他不全懂,可老范说的两处破绽,一眼就能对上:健康证有效期明明白白印着截止日,确实过了;检测报告日期也旧得离谱。
他把纸还给老范:"您这双眼睛,比街道那帮人尖。"
老范哼了一声:"我教了三十年书,学生抄作业我一眼就认得。他们这比选,抄都没抄干净。"
付平站起身,往灶台走。后厨不大,一个胖乎乎的老板正指挥人装盒饭,见付平进来,堆起笑:"您是锦城来的付书记吧?我是福兴的老段。咱这饭,绝对干净,今早刚杀的鸡——"
"健康证我看看。"付平伸手。
老段一愣,转头冲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慌慌张张从抽屉翻出一本,递过来。付平翻开,截止日清清楚楚。
"去年就到期了,您还干着?"
老段脸一红,笑有点挂不住:"这不……正办着新证嘛,差两天。老邵跟我是老同学,说先开着,证下来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