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件事母亲一定听懂了。
母亲果然听懂了。
她点了点头,丹凤眸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只是将语气放得更柔和了几分:“寒气之事急不得。压制之后还需巩固,你不必着急离开分堂。先养好身子,其余的事日后再说。分堂客厢房的被褥脏了就让人换新的。”
她说“被褥脏了”时语气平淡如常,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夜青霜的耳根又红了一层,她当然知道母亲是怎么知道被褥脏了的。
方才换衣裳时床褥上那大片大片的潮水湿痕她还没来得及收拾。
她只是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宗主从太师椅旁走过来,站在母亲身侧。
桃花眼里没有惯例的调侃,而是一种很安静的、郑重其事的注视。
她看了夜青霜一会儿,目光从她洗过的脸扫到淡青色衣裙,扫到腰间银丝细链,扫到她身后那匹安静站在院中的焰灵龙驹,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宗之主正式会客时才有的大气得体:“凌夫人,昨日在穹顶外来不及好好说话,今日正式补过。我是柳绮梦,幻灵宗宗主。这位是苏语棠,灵律阁首座。林逸在传讯符里大致说了凌前辈的事,两百年的守候,换你苏醒。这份情义,整个东域修真界都该敬他。”
夜青霜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
她将脊背挺得更直,朝宗主微微欠了欠身:“多谢柳宗主。夫君他若知道幻灵宗诸位如此照拂妾身,想必也能安心了。”
宗主点了点头,然后微微正色道:“凌夫人,有件事需要与你说一声。余化极虽然撤了,但他带走了黑剑上的云篆古封印术。此事对整个东域的古遗迹封印都构成威胁,血煞宗不会善罢甘休。凌前辈留给你的储物戒指里若有与云篆或血煞宗相关的记载,或许能帮助我们了解余化极接下来的动向。当然,这些是凌前辈留给你的遗物,你不必勉强。”
夜青霜沉默了一息,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丝戒指。
她轻轻转动了一下戒面,灵识探入其中,片刻之后从戒指中取出一枚玉简。
玉简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枚极淡极细的云篆符文,那符文在晨曦中泛着极淡的银光,笔画古朴而繁复,每一道弯折都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气息。
“这枚玉简里有夫君生前研习云篆的心得。”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在说“夫君”两个字时尾音微微顿了顿,“夫君当年叛出血煞宗时盗走了两样东西,其一是云篆,其二是天晶灵棺。云篆是一套古封印术的总称,并非单一封印。夫君盗出的那套,刻在黑剑上的,是云篆中最基础的一层,叫做开篇印。血煞宗开山祖师当年在一个前朝遗迹里找到的也是这一层。但据他的研究,云篆一共三层。第一层开篇印能破开大部分古封印的外层禁制。第二层镇封印能封印元婴期以下的修士或灵物。第三层碎虚印,据说是能破开上古禁制的手段。夫君穷尽两百年也只研究透了开篇印的大半,镇封印只摸到皮毛。这些心得都在这枚玉简里。”
她将玉简放在掌心,双手捧着递向宗主。
宗主接过去,灵识探入片刻,她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瞳孔中倒映着灵识扫描玉简时流转的淡金色光芒。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锐光。
“这些心得至关重要。余化极虽然拿走了刻在剑上的开篇印符文,但凌前辈两百年来的研习心得他一个字都没见过。想真正运用开篇印去破古封印,至少还得花几年时间琢磨。我们便用这几年做准备。”宗主将玉简还给夜青霜,“这枚玉简你先收好。凌前辈留给你的东西,应当由你保管。这些心得日后或许能成为对抗血煞宗的关键。”
夜青霜接过去重新收入储物戒指中,认真地点了点头:“夫君若知道他留下的东西还能帮上忙,妾身心里也踏实些。”
宗主看着她,桃花眼里的郑重渐渐化开,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慵懒而友善的神情。
她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递过去:“来一块。灶房老张头的桂花糕,不比宗门膳堂的差。”
夜青霜犹豫了一下,接过去。
小小的桂花糕托在她白皙的掌心里,深色的糕面上嵌着星星点点的碎桂花,散发着一阵甜丝丝的桂花香。
她低头看着那块糕点,像是在确认这是能吃的,两百年不曾进食,对食物的记忆还停留在入棺前那个冬天。
她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很轻,上下颌每动一下都小心翼翼,像是在重新学习怎么吃东西。
桂花糕在口中缓缓化开,甜味和桂花香气慢慢渗入味蕾。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小粒金黄色的桂花碎屑,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光:“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