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扬州城浸在烟雨里。青石板路泛着乌亮的水光,乐妍妍执一柄竹骨伞走过二十四桥,伞沿垂下的雨帘将黛瓦粉墙晕染成朦胧的宣纸画。桥下乌篷船荡开水波,船娘吴侬软语的《采莲曲》随水汽飘来: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乐妍妍脚步微滞。这调子像把钥匙,忽地打开记忆锈锁——前世某个端午,她曾在程家水榭为弟弟唱过这支曲。那时乐承嗣还是个总角孩童,趴在栏杆边往湖里扔粽子喂鱼。
“姐!”真实的呼唤从身后传来。乐承嗣举着油纸包追上来,额发被细雨濡湿,“刚出锅的翡翠烧麦,你最爱吃的。”
热汽透过桑皮纸暖着手心,乐妍妍眼底的冰棱似被这暖意融了一角。自离了青冥山,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接过弟弟递来的吃食。
两人坐在垂柳下的石矶上。雨丝斜织入碧水,乐承嗣絮絮说着书院见闻:白胡子山长讲《楚辞》时涕泪纵横,同窗为“性善性恶”辩得险些掀桌。。。少年人蓬勃的生气似春风,将她心头的阴霾吹散些许。
“昨日收到姐夫飞鸽传书。”乐承嗣突然压低声音,“说旭儿在剑术大比夺了魁首。”
乐妍妍指尖一颤,烧麦馅料的荠菜香忽地化作产房血腥气。她闭眼强压心悸,再睁眼时,却见湖面倒影里自己肩头竟伏着条半透明的赤蛇!蛇信嘶嘶吐向倒影中乐承嗣的脖颈——
“小心!”她猛然挥袖。
烧麦滚落石矶,被浪花卷走。乐承嗣错愕地看着姐姐煞白的脸:“怎么了?”
乐妍妍攥紧湿冷的袖口,颈后蛇印隐隐发烫。湖面倒影澄澈如镜,哪有什么赤蛇?只有几瓣桃花随波漂远。
入夜下榻虹桥客栈。雕花木窗支开半扇,河道灯船流光淌进屋内,在乐妍妍枕畔投下晃动的金斑。她摩挲着殷玄霄赠的竹骨伞——伞柄刻着细小的并蒂莲,是启程那夜他塞进行囊的。
“江南多雨。”他当时只说了这句,腕间蛇鳞斑痕已蔓延至衣领。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乐妍妍惊觉自己竟在回想他束发时垂落的一缕鬓发,忙掐灭思绪。正欲吹灯,窗棂突被轻叩。灰鸽脚环系着玄铁管,管内素笺只一行字:
“囡囡勿归,殷非良人。寻真相者,随梦而行。——父字”
纸笺飘落在地。乐妍妍浑身血液冻结——父亲乐正清,明明在她八岁剿匪时就葬身火海!
“姐?”隔壁传来乐承嗣迷糊的询问。她慌忙将纸笺按在心口,墨迹却透过薄衫印在皮肤上,像道灼烫的烙痕。前世灵堂里烧焦的牌位在脑中闪现,与眼前熟悉的笔迹激烈冲撞。
颈后蛇印突如活物搏动。窗外灯船乐声扭曲成尖笑,满墙灯影化作无数鬼手抓来!乐妍妍踉跄扑到脸盆架前,将整张脸浸入冷水。寒意刺骨中,她听见自己破碎的喘息:
“假的。。。都是噬心魔的幻术。。。”
铜漏滴到子时,乐妍妍终在药力下沉睡。梦境却非江南暖雾,而是泼天大雪。
寒风卷着冰碴割在脸上。她浮在半空,看见殷玄霄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雪岭。玄色大氅裹着一具女子尸身,银发从氅襟垂落,随朔风翻飞如招魂幡。
“妍妍。。。”沙哑的呼唤被狂风撕碎。他摔倒在冰崖边,怀中尸体滑落半截手臂——腕间银莲印记已成青黑!
“醒醒!”他徒手掰开尸体紧攥的拳。冰晶包裹的掌心露出半片青铜鬼面,内侧云纹被血污浸透——正是她珍藏的那片!
殷玄霄突然暴怒,拔剑斩向鬼面。剑锋却在触及面具时陡然转向,狠狠刺穿尸体心口!
“既要做他的鬼,不如永葬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