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扬州城飘起细雨。乐妍妍站在虹桥客栈的檐廊下,望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手中紧攥着那半片青铜面具,边缘的云纹硌得掌心生疼。
"姐,你真要去看雪山?"乐承嗣抱着新买的蓑衣走来,少年眉头拧成结,"这个时节昆仑山还在封冻,听说连苍鹰都飞不过冰风谷。"
乐妍妍将面具藏入袖中,转身时唇角弯起刻意轻松的弧度:"在青冥山时听桑婆婆说,六月飞雪是天下奇景。"她伸手拂去弟弟肩头的水珠,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轻颤,"你且在扬州等我,最多半月就回。"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乐承嗣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你心口的伤还没好全。"少年目光灼灼,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而且。。。你根本不会撒谎。"
雨声骤然密集。乐妍妍颈后的蛇印突地一跳,像被无形的丝线牵扯。她想起梦中殷玄霄刺向尸体的那一剑,寒霜剑刃穿透心口的刹那,她甚至在梦境里尝到了血腥味。
"我去验证一个猜测。"她终是败给弟弟执着的眼神,却仍将最残酷的猜测咽了回去。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当,远处画舫飘来断续的琵琶声,正是白日里那首《锁麟囊》。
乐承嗣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龟甲:"今早去文昌阁求的。"龟甲上灼纹如展翅的鹤,"山火贲卦,卦师说光明受阻,宜守不宜进。"
一滴雨顺着乐妍妍的睫毛滑落。她想起前世程明袁杀她前夜,书房里也摆着这样的灼龟占卜。当时他说什么来着?"天意如此"——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偏要逆天而行。"她接过龟甲扔进雨中,青铜面具却在袖中发烫,仿佛在应和她的决绝。
子时的客栈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乐妍妍将行囊里的物件排开:桑婆婆给的止血散、乐承嗣求的平安符、还有那柄刻着并蒂莲的竹骨伞。伞柄莲纹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鬼使神差地抚上自己的锁骨——那里本该有朵同样的银莲,如今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窗外忽有扑簌声。灰羽信鸽啄着窗棂,腿上绑着青冥山特制的玄铁管。乐妍妍拆信时割破了手指,血珠渗进桑皮纸,晕开了末尾的墨迹:
"瑶儿旭儿高热三日,汤药不进,梦中频唤娘亲。若事务已毕,盼速归。玄霄字。"
最后三个字的笔迹深深透入纸背,与殷玄霄平日的铁画银钩大相径庭。乐妍妍眼前浮现出两个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瑶儿总爱攥着她袖角睡觉,旭儿发热时会像小兽般呜咽。。。
竹骨伞突然从案几滚落,"啪"地惊醒了她的恍惚。铜镜里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容——左边是急着返程的母亲,右边是誓要查明真相的复仇者。两种情绪在脸上撕扯,连颈后的蛇印都开始不安地游动。
"假的。。。又是噬心魔。。。"她抓起青铜面具按在胸前,心口伤痕却传来真实的刺痛。镜中忽然闪过雪山景象,那具被玄氅包裹的尸体银发间,分明插着支熟悉的蝴蝶玉簪——是她去年生辰瑶儿亲手戴在她发间的!
烛火"砰"地炸开灯花。乐妍妍踉跄着扶住妆台,打翻了胭脂盒。殷红如血的脂粉漫过信笺,将"盼速归"三字染得触目惊心。
五更天的码头笼罩在青灰色晨雾中。乐妍妍系紧斗篷,看着乐承嗣与船家讨价还价。少年故意拔高的嗓音惊起芦苇丛中的白鹭,仿佛这样就能驱散离别的阴霾。
"改道青冥山。"她将碎银塞给船夫,转头对上弟弟错愕的目光,"孩子们病了。"